电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
林屿的图刚画到一半。 ——妈。接起来,那边乱糟糟的,广播声、拉杆箱轮子声、小贩叫卖声混成一团。母亲的声音从那些声音里挤出来,有点喘。“小屿,**妹明天早上到你那边。”。笔尖在图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“几点?哪个站?我一会儿把车次发给你。她转学去你那边,你在学校附近给她找个住的地方,先安顿下来。” ,揉了揉眉心。他刚跑完步回来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运动服还没换。“妈,她怎么突然转学?她原来的学校——” “她在原来的学校出了点事。”母亲打断他,“你好好照顾她。” “什么事?”。很长的沉默。**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,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话筒。
林屿能听见母亲的呼吸声,很轻,有点抖。“妈?车来了,我先挂了,你记得去接她。妈——”。
林屿坐在那儿,手机还贴在耳朵上,他把手机拿下来,看着屏幕——通话已结束。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。
他拨回去,关机,又拨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林屿放下手机,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,画了一半的剖面图,线条还停在那儿,图纸旁边放着健身水壶,一本翻到一半的建筑史,手机充电线缠成一团,这些平时看惯了的东西,忽然变得有点陌生。
上一次见妹妹是什么时候?五年前,那年他十五,她十一岁,暑假在他家住了一个月。
他记得她扎着两个辫子,在院子里追蜻蜓,跑得满头大汗。追累了就蹲在台阶上喘气,然后回头冲他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。
她话多得很,追在他后面喊“哥哥哥哥”,问东问西——哥哥你在画什么,哥哥这个能给我吗,哥哥你为什么总是跑步。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。他那时候嫌她烦,躲着她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她就趴在门缝那儿,隔一会儿喊一声“哥哥”,隔一会儿又喊一声,直到他开门。
那是五年前,现在他大三,她应该十六了。
林屿靠在椅背上,宿舍里很安静,室友
江辰已经睡了,只有风扇嗡嗡地响,窗外有夜归人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失。
他连她现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这五年他们几乎没联系,父母常年在外,一个驻外项目,一个跑生意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。母亲偶尔提起她,也就是一两句——“晚晚这次考得不错晚晚长高了晚晚越来越漂亮了”——他听过就忘,从来没往心里去。
现在她明天就要到了,出了点事,什么事?
林屿又拿起手机,看着那条还没发来的车次信息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皱着的眉头。
他想起她十一岁那年的样子——瘦瘦小小的,穿着碎花裙子,跑起来裙摆飞起来,她喜欢扯他的衣角,喜欢在他画图的时候趴在旁边看。有天下午她趴在他旁边睡着了,口水流在他图纸上,他气得把她摇醒,她**眼睛看他,委屈得快要哭了。
现在她什么样?那个爱笑的女孩,现在什么样?
他握着手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凌晨一点,车次信息发过来了,
林屿看着那条短信——K打头的普快列车,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到站。从她那个城市过来,要坐十二个小时的火车。
十二个小时,她一个人坐过来的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。
明天就知道了。
第二天清晨,
林屿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她。
不是因为记得她的样子,五年过去,十一岁的脸早就模糊了,他认出她,是因为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出站口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外涌——拖着行李箱的、抱着孩子的、低头看手机的——所有人都在动,只有她站在原地,像一块石头立在流水里。
十一月的清晨,空气里带着寒意,
林屿出门前套了件卫衣,站在风口还是觉得有点冷。但她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,看起来很单薄,领口有点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
她背着书包,低着头。书包很旧,洗得发白,肩带边缘磨毛了,有几根线头垂下来。袖子长到盖住手背,只露出几根手指,攥着书包带。
林屿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才发现她在发抖。很轻地抖,像冷,又不像冷。她的视线在地上扫来扫去,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的脚。有人从她身边经过,她会往后缩一下,等人走远了才恢复原来的姿势。那种警惕不是装出来的,是本能的、刻进骨子里的。
“晚晚。”
她抬起头。
林屿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那张脸太白了,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睫毛浓密,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。眼睛是极深的褐色,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但里头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嘴唇薄薄的,抿紧的时候唇线分明,嘴角微微向下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她也没去拨。
明明长得那么好看,眼神却让人不敢靠近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警惕、防备、随时准备逃跑,不是愤怒,也不是冷漠,是更深处的东西——像是已经不指望任何人。
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她本能地后退,然后才停下来,意识到不该退。接着她的目光开始在他脸上扫过——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唇——很慢,很仔细,像是不敢相信任何人,必须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一遍。
然后她垂下眼,攥紧了书包带。指节泛白。
林屿站在那儿,手垂在身侧,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也不说话。
周围的人还在涌动,有人撞到她的书包,她也没动,只是把书包带攥得更紧了。
林屿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在原来的学校出了点事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这个低着头、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孩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家离这儿不远。”
她没动,
林屿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又看了他一眼。这一次,那双眼睛里除了警惕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会等她,也像在问:你确定要带我走?
林屿往出站口的方向走了几步,然后回头看她。
她跟上来了,保持着几步的距离,不近,也不远。
林屿走在她前面,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是那种小心翼翼、尽量不发出声音的走法。
他没回头。
走出车站的时候,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,
林屿眯了眯眼睛,下意识回头看她——她被阳光晃得眨了一下眼,没有躲,只是低着头继续走。
她长得真的很好看,那种好看让人很难不注意,也让人很难不心疼。
可她的眼神在说:别靠近我,别管我,我不需要你。
但她还是跟上来了。
林屿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,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——
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